郎咸平的理论及评论

    郎咸平的成功之一在于：他用一些听众半懂不懂专业、半专业术语，讲了一个大家很熟悉的故事，具体说，是用中国受众不明白的经济学、金融方面的新术语，讲了一个中国受众非常熟悉的“贪官——明君——阴谋集团”的老故事。



    郎咸平是出镜出书很多的人。这几年，他主要论述基本上集中在这个三点上：第一，国企贱卖论；第二，严刑峻法论；第三，外资阴谋论。这三论见于他在各种场合的讲演、采访及以郎咸平署名出版的图书中。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也用别的方式总结过郎咸平，概括出来是不是三条，或者四五六七八条也未可知。但按照我的理解和感受，这三点构成了他的主要观点、见解，从理论本身的逻辑来说，这三点也构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链条——并且，这个逻辑的展开非常符合中国人——尤其是近几年或者说近几十年大陆人已经浸淫久而不觉的思维模式。也正因如此，这三论是郎得以扬名立万的根本所在，成一个国内著名的经济学家（或者说会计、金融学家——按照他本专业来说）。

郎咸平的三论


     首先——既是逻辑在先也是时间在先——在2003年前后，郎咸平提出了“国企贱卖论”。所谓国企贱卖论——其实是国企被贱卖，被贱买——是针对当时比较流行的“MBO”而言。在当时，许多国有企业的管理层，利用各种合法或者不合法、半合法的手段，钻政策、法规管理的漏洞，把许多国有企业“收购”或者说“洗”、“变”成自己的财产。不同于支持国企被卖的诸如“靓女先嫁”或者“冰棍”理论，郎咸平明确反对国企MBO。这个论调一炮而红，尤其得到国内下层、非专业阶层的热烈响应，掀起“郎旋风”，他本人也被誉为国企改革的“郎监管”。最终，MBO被当局叫停（现在有没有公开恢复不知道，但至今再无人敢大张旗鼓提这个词）——就舆论来说，郎在其中影响堪称“功不可没”。


     在“国企贱卖论”后不久，郎提出了自己的国企改革以及地方治理的观点：严刑峻法。用严刑峻法，保证地方能够执行中央的政策，由此排除利益集团的干扰，顺利的达到中央设定的目标。其论调一般不离于类似“中央的宏观调控的政策是好的，但被地方执行错了，甚至被故意歪曲了”，因此要用严刑峻法，加强中央的权威，保证政令畅通，特别是“政令要出中南海”。在这里，郎咸平已经开始被“另眼相看”，而我对他的怀疑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到了人民币升值问题，次贷危机，尤其是08雷曼兄弟倒闭引发的一系列国际金融事件发生后，郎咸平开始着重揭露“新帝国主义”阴谋。他在署名著作中“证实”，或者说“实证”：西方的金融资本，开始控制着各种中国的各种重要或者不重要的产业链，危及国家安全，影响国计民生，煽动人民币升值，又让老百姓吃的连青菜带大蒜一起涨价等等等等。这个论调似乎一直延续到今天。

三论的内部逻辑

    郎咸平的三论简述如上。这三论内部其实也有着比较明确的逻辑线索。首先，有存在的问题（比如，国企破产、下岗工人生活痛苦），这个问题的根源是什么呢？是有贪官。为什么是贪官呢？因为贪官和他们的亲戚从中获益。是贪官和他们的亲戚用阴谋，非法手段把国企搞垮，再把企业侵吞，用下岗对付工人，或者用低工资或者低福利取代了工人选线的原先（如果存在的话）稳定的高工资、高福利。这就是“国企贱卖”。

    那如何对付国企贱卖呢？首先，要确认谁在贱卖国企，以及贱卖国企谁获益（这两个主体自然是一个）：直接主管无数国企的地方政府。贱卖国企的肯定，或者说主要是地方政府——按照00年前后国企改革的思路，有所谓“抓大放小”一说，最大，或者说级别最大的国企从那个时候有了一个新的名称“央企”，直接归中央政府管，并没有多少改制的问题。而由于所在政策、产业、经济实力等因素，央企的问题也不如地方企业问题大而杂，央企调整手段也比地方政府下的地方国企多。地方国企，作为几十年计划经济的产物，曾经承担着大部分的就业人口，问题显然更严重，更复杂。相对而言，地方政府的财力、调控手段也有限——而且又是问题的直接处理或者说主导——因此，地方政府在国企改革的时候，是首当其冲的责任承担者。也就是说，地方政府是“罪魁”。

     那谁能管“罪魁”呢？肯定不是无权无势的人能管的。能比地方政府更有权有势的，那只有中央政府了。然后，再看看中央的“精神”，比如人民日报、新闻联播之类一贯的舆论氛围，中央即使不是无比英明，那自然不会弃黎庶不顾的。

     所以无论从实际的权力上，还是内心的希望上，能管地方也愿意管地方的，只有中央。那问题又出来了：既然中央能管地方，又愿意管地方，为什么中央还是没管好地方呢？还是有那么多让劳苦大众不爽的MBO发生了呢？答案也是现成的：中央管了，但管得不够严或者有掣肘。所以，这个时候提出“严刑峻法”就又是顺理成章了。英明的中央，应该“乱世用重典”——这个词我记得郎不止一个场合提出——所以严刑峻法，政令要出中南海是必然的推导。一方面，要让中央的政策执行下去，不仅如此，还要清理掉那些阻碍中央政策的人、势力——或者用个新词“既得利益集团”。


     到了这里，又有一个问题来了，谁是不听中央话的人？第一，肯定是一部分心怀不轨的体系内部人，贪官污吏，“既得利益集团”。但仅仅有贪官污吏还不够，因为考虑到地方收购中有外资的参与，那么一个更大的阴谋集团——帝国主义资本家——他们的出炉也是顺理成章了。帝国主义资本家，收购几个厂，搞多少工人下岗，肯定不是其最终目标——他们的最终目标，天生只有“搞垮中国”这一个。而且，作为势力强大无比的帝国主义资本家集团，他们搞垮中国的手段也肯定不会仅仅是收购几个破厂，参与几个MBO那么少——这个时候，“产业链阴谋”又是顺理成章地出现了。


     从“国企贱卖论”开始，一直到“严刑峻法论”和“外资阴谋论”，完整的理论体系就建立起来了，但理论体系的建立，并不等任何在宣传、舆论上的成功——郎的成功，还要归因于至少两大特点。

三论的两大成功点

      郎咸平的成功之一在于：他用一些听众半懂不懂专业、半专业术语，讲了一个大家很熟悉的故事，具体说，是用中国受众不明白的经济学、金融方面的新术语，讲了 一个中国受众非常熟悉的“贪官——明君——阴谋集团”的老故事。贪官集团和外国阴谋集团，是造成百姓痛苦的根源所在，而明君只有使用严刑峻法以及其他一些郎提出的办法，才能，或者说，才可能解决这些“坏蛋”——救社稷于倒悬，这是一个特别能够迎合中国人模式。

      同时，郎也善于塑造自己的形象。正如胡适曾提过中国人的“名教”崇拜，郎的那些经济、金融词汇也非常显示他自身的专业素养（当然，还有郎响当当的学术经历）——对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中国人来说，是最容易被相信的了。不仅如此，郎还针对地方官员猛烈“抨击”，塑造了自己有道德，有良知的形象——这对一直被压抑的国人来说，当然更可贵了——于是，一个“德艺双馨”的有良知的经济学家出现在大众面前。

      一方面，郎显示得足够专业，足够德艺双馨，另一方面，郎讲的故事，又是通俗易懂，是所有中国人从小到大都听了n遍评书，看了n遍电视的故事后自然熟悉无比的故事。这样，郎的理论被接受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了。

    不仅成功地塑造了“贪官——明君——阴谋集团”的熟悉的故事和自身的专家形象，郎咸平还许诺了一个乌托邦。与毛泽东列宁许诺一个供大家进入的共产主义乌托邦不同，郎其实是营造了一个“公正地离开共产主义的乌托邦”。也就是，郎认为，在集权国家内，众多曾经的国有企业可以通过非常公正公平完美合法让所有人尤其是劳苦大众满意的方式转变为私有企业的乌托邦——并拿出了似是而非的英国、欧陆之类的例子。郎咸平认为，目前在大陆，这个乌托邦是可实现的，而且是有现成例子的。这当然能够吸引广大“教众”的。在吸引了观众，得到了信任之后，郎当然会开出自己的药方。

    如果配合发生的时代而言，其实更有意味在内，而这也是郎咸平的第二个成功之处。郎咸平的三论，恰恰配合了21世纪以来中国经济、政治的需要。2000年以来，几个关键时间点依次是：加入WTO，03新政府上台，宏观调控，人民币升值，次贷引发的国际金融危机，国进民退。另外，在00年之前，还有著名的东南亚经济危机。这几点，郎一个都没落空。他的理论也都恰恰踩在鼓点上。

    首先，郎咸平在03年前后在满中国的巡讲、演说、拍电视，大谈“国企贱卖论”。这个时候，中国已经走出了90年代末东南亚经济通过加入WTO的方式缓解了国内企业的压力。所以国企改制问题已经不在是当局当时的首要难题——当局不需要00年前后那种甩掉国企包袱的心理——相反，在那个时候，故意延长改制周期，加大改制的变数，才是03年新上台的政府及其派系所需要的——惟其如此，他们的权力才不算来的太迟，能够重新制定并执行有利于自己的规则。同时，他们也能够利用民众的不满，煽动对以往权力派系的否定。这个时候，郎咸平的“国企贱卖论”再适时不过，叫停了MBO，并最终成为迈向国退民进的转折点。


    在03年之后，大概05、06年，中国经济已经出现了过热的迹象，其典型就是房价飞涨，基建投入大，这个时候的关键词是“宏观调控”。郎咸平的“严刑峻法”在这个时候派大用处了，不听话的地方派系当然要受到清理，最大的被处理的对象是上海市委书记——坊间传闻其对抗“宏观调控”并非空穴来风，就好像他最后也确实被“严刑峻法”了一样。这个时候，所有的一切都能纳入这么一个逻辑：一切的顺利，都是因为“宏观调控”、“严刑峻法”，而不顺利，则是因为没有宏观调控，严刑峻法还不够，既得利益集团的阻挠。
     
     在05、06年之后，中国利用WTO，对世界玩命输出廉价劳力廉价产品，世界各国，尤其是美国，出现了逆差，产业外移等问题——各国，以美国为主，要求人民币升值，而当局当然不会轻易就范。当局提出了各种反对的理由，同时，在中国国内，一本叫《货币战争》阴谋论著作伴随着“大国崛起”的论调也大卖特卖。阴谋论也好，大国崛起也好，都需要可怕的敌人。也正是在这个当口，郎咸平的产业链阴谋论也高调出炉出书出镜了。

    到了这里，郎咸平的理论有了一个比较完整的总结，或者说终结——因为一切如意或者不如意都可以归咎为他人的阴谋。而对付阴谋，又要防止“贱卖国资”，那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严刑峻法，消除汉奸内鬼，并叫停MBO，停止国资流失——国进民退——抱团取暖，抱团抵抗犹太人的阴谋，然后，大国崛起了。  

    到这里，郎咸平的理论完整了。我的文章结束了。


    另：其实我早n年前，也是郎的忠实拥趸，一直到现在，我也要感谢郎，为我做了学术意义上现代经济、金融甚至财会方面的入门——如果不是他，我可能还停留在19 世纪或者二战之前——但他仅仅是一个对门外汉而言极大的诱惑。但n年之后，在我的格物致道（www.gettao.com/bbs）上居然还有人在谈论郎咸平，也就是说，仍然有n多人迷惑于他，那就是大问题了。所以，我感觉上次以私人经历的角度对郎的解剖是远远不够的，作是文，以完成对郎的批判。上次那篇与郎咸平相关的私人经历的东西，有空再贴出来吧。